向无

第三教学楼的铃声大概是快要响了,原本安静的教室开始传来一阵阵躁动,伴随着夏季独有的蝉鸣声,让人心烦意乱。

零零散散的学生,坐在后排的、坐在前排的,一个个心照不宣地收起了蓝牙耳机、手机还有书。趴坐在第一排的hh在这些动静的打扰下,慢慢睁开眼。丝缕阳光透过窗户,他也起身跟着大家的节奏收拾起来。突然响起的铃声恰到好处,他刚刚整理完自己的物品,一支没有墨水的笔、一本没写名字的书还有那个看上去有点包浆的手机。

铃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似的,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挤,于是hh也效仿,涌入那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中,拼了命的往外挤,这让他产生了些荒诞不经的思考。当他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存在时,他作为几十亿精细胞中的一个,不也一样拼了命的往前挤吗?那一次他拿的是冠军,于是便有了他往后的二十年,只是他不知道这次又是为了争个什么名头。

hh花了不少的时间走出第三教学楼,楼外的阳光刺眼,可能是刚刚睡醒的缘故,这让他感到有些恶心。火辣的阳光像大雨一样从空中砸落,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带着黏性的、沉重的压迫。他的皮肤同底下的血管一齐跳动,像是身体在拒绝被这种强行推着向前走的惯性所触碰。

这些症状并没有让hh停下脚步。他抬手遮了遮眼睛,指缝间漏下来的光故意来找他麻烦,不依不饶地往他脸上扑。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下来,不太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,于是索性把口袋里的利群掏出来点燃,蓝色的烟雾亲吻着他的脸颊飘过。

此时正是课间最吵闹的那二十分钟,空气中混杂着烟味、汗味、尘土味,还有从不远处校园食堂飘来的油腻味道,像一锅被肆意搅拌的汤,让人倒胃口。

他顺着惯性的方向往前走,脚步在地面上拖出些懒散的声响。每当太阳晒得狠一点,他总会莫名地想起一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场景——比如一些被踩扁、落在地上未被熄灭的烟头,仿佛是曾经燃烧过、却无人理会的微弱生命;一只被打翻在路边的铁皮桶,空空荡荡,也许是被生活的洪流粗暴地清空了内容;或者某个同样在人群里推挤、却难以挤出头的陌生人。

除开那些陌生的场景,hh在这时也想起自己那本没写名字的书、那支没有墨水的笔,和那台他视若珍宝的苹果手机。那些东西不完整、不充足也不算什么宝贝,却又顽固的跟着他,像一个个不肯散场地小角色一样,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
hh不知道这些画面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,大概是身体里那点微弱的、被晒得发胀的生命力,在用这种方式抗议着自己的无足轻重。

一直走到十二舍楼下的一块阴影处,他才松了一口气,像从水面钻回空气中一样。阴影的背面依然是火辣的阳光,而他却觉得这里有些荒凉。他走的有点累了,于是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,阳光下微微泛起的灰尘让他皱起了眉头。

宿舍楼下人来人往,hh坐在台阶上抽着烟发起了呆。眼前有人拎着外卖盒走过,有人穿着拖鞋下来倒垃圾,有人背着包赶往教学楼上下一节课。这些景象不断来来去去,离他那么近,却又像隔了层玻璃,将他隔的很远。

他脑袋中冒出来一些问题——中午吃些什么好?下午的课要不要去?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

他看着眼前抽到一半的烟思考了起来。

一处围墙的栏杆修补后又被学生拆开,在那个地方右边的食堂是四食堂。他想起四食堂的一楼、二楼,想起那些味道差不多、价格差不多、吃进去又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饭。他咂了咂嘴,觉得饿,又觉得不饿。

他脑海又闪过老师的脸、教室里脏兮兮的桌子、那些坐在后排玩手机的人、那些上课很认真的人。他想象自己坐在中间某个位置,半睡不醒,玩着手机,听着听不懂但又不难听的课。想了想,他觉得自己大概不去上下午的课了。又想了想,去也不是不行。这一来一回让他忍不住皱眉,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能让他犹豫半天?

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这个问题来得突兀,却早已埋在他心里,很容易就撞破壳跳出来。他望向十二舍外的天空,那一片亮得发白的蓝色,看着无辜又漫不经心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十来年的苦读,最后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,到底是在为了什么。

是为了能找份说得过去的工作?

是为了不落后于别人?

是为了躲避什么?

还是为了那些被反复强调的“未来”“前景”“价值”?

想来想去,他觉得这些答案都像勉强给自己找的借口,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心里真正安静。

自己的目标究竟是什么?自己的梦想又是什么……?

hh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又将它缓缓吐出。

这次他发现自己甚至想不出一个模糊的方向。什么目标?往哪里走?要成为什么样的人?梦想是什么?这些词听上去很高尚,可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却轻得像灰,抓也抓不住。

那一刻,他突然感觉到一种疲惫——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那种深到胸腔里的、像被掏空了一块的疲惫。

他抬头看了看宿舍楼,天空还是那么蓝,阳光依旧滚烫,但风似乎开始动了,在树叶间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
那阵风掠过他汗湿的脖颈,带来片刻清凉。他低头,看着指间即将燃尽的烟,忽然不想按习惯把它弹向旁边的水泥地。他抬起脚,找到一块裸露的泥土,轻轻将烟蒂碾进去,看着最后一缕青烟被泥土吞没。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,却让他心里那团被晒得发胀的黏腻,松动了一毫米。

他忽然觉得,也许目标可以晚点再想,也许意义可以慢慢找,也许人生并不是必须一直往前冲。

此刻,他只需要先决定一件最小、最简单的事。

比如,中午到底吃什么。